在建设工程领域，挂靠施工现象并不少见。出借资质的被挂靠企业、实际承接项目的挂靠方，以及下游分包施工单位三方之间法律关系错综复杂。一旦工程款拖欠，各方责任边界极易产生争议。实践当中不少企业认为，只要存在挂靠事实，被挂靠单位就必然要对下游工程款承担连带责任，但一则二审改判案例揭示，经债权人书面同意的债务转移协议，可以突破挂靠责任的惯性认知。本案办理过程中，律师结合案件证据、合同文本以及裁判思维，对债务转移效力、隐蔽工程工程量认定、逾期利息标准三大争议焦点层层拆解，这也是山东环齐律师事务所许文静律师处理多起建设工程纠纷案件当中极具代表性的案件之一。许文静律师兼具企业管理与法务从业背景，长期深耕淄博及山东各地市商事、建设工程合同纠纷，在处理证据繁杂、法律关系交叉的建工争议案件时，习惯从商业交易实质出发，结合法院裁判逻辑梳理诉讼策略。

 一、案件基础案情

山东某有限公司（被挂靠方）承接碧桂园项目外墙涂料总包工程。签约当日，该公司与沈阳某工程公司签署内部挂靠协议，允许沈阳某工程公司借用自身资质承揽项目，收取0.8%管理费。同，山东某有限公司又和上海某工程公司签订涂料施工合同，将外墙涂料施工交由上海某工程公司完成。与此同时，三方共同签署一份《补充协议书》，协议明确全部工程款由挂靠方沈阳某工程公司负责结算、支付，山东某有限公司不再承担付款义务。

案涉工程2014年9月竣工交付，但上海某工程公司始终没有收到工程款。多次追索无果后，上海某工程公司提起诉讼，请求判令山东某有限公司与沈阳某工程公司承担连带责任，共同支付工程款以及逾期利息。

案件一审阶段，法院作出裁判：认定案涉《补充协议书》属于合法有效的债务转移，仅判决挂靠方沈阳某工程公司支付无争议工程量工程款343950.73元，并且按照合同约定年化0.35%活期存款利率计息；针对雨水管、屋面部分存在争议的93686.70元工程量，一审以缺少图纸、书面签证材料为由全部驳回；同时驳回上海某工程公司要求调整利息，按照LPR标准计息的诉求。

一审判决之后，上海某工程公司不服，提起上诉，坚持两项核心诉求：，案涉《补充协议书》属于挂靠双方为规避法律责任制造，是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协议应当认定无效，出借资质的山东某有限公司应当承担连带付款责任；第二，雨水管、屋面工程已经实际施工完成，司法鉴定也完成现场勘验，不能仅凭缺少书面签证否定工程量，应当将该部分工程款计入；另外合同约定活期存款利率标准过低，远不足以弥补融资损失，请求二审改判按照LPR计算逾期利息。上诉过程中，上诉人还提交沈阳某工程公司大量终本、失信证据，用以证明挂靠方沈阳某工程公司不具备债务履行能力，若不让被挂靠企业担责，债权将无法实现。

 二、案件关键节点与一审裁判逻辑剖析

梳理本案，能够看到三个决定一审走向的关键节点，也是建工实务当中极易踩坑的地方。

首先，三方共同签章的债务转移补充协议。很多施工企业存在认知误区：只要存在挂靠，被挂靠单位就跑不掉连带责任。但债务转移制度的核心，在于债权人明确同意债务人将债务转移给第三人。本案中上海某工程公司并非被挂靠企业与挂靠方之间挂靠协议的内部主体，而是作为债权人，在《补充协议书》盖章确认，同意原债务人山东某有限公司退出债务关系，由沈阳某工程公司承担全部付款义务。一审法院据此认定债务转移有效，免除被挂靠企业付款责任。

第二，隐蔽增项工程的证据短板。雨水管、屋面属于现场实际施工的隐蔽工程，但上海某工程公司没有留存对应的书面签证文件，也没有完整图纸支撑。一审法院固守“无签证不计量”的形式标准，直接将该部分近9.4万元工程款予以剔除。在工程实践中，很多分包单位施工增项之后，不及时办理签证手续，寄希望于完工之后统一结算，一旦发生诉讼，就会面临工程量无法举证的风险。

第三，逾期利息的合同约定效力。案涉施工合同已经预先明确约定欠付工程款按照年化0.35%活期存款利率计息。即便该利率标准显著低于市场融资成本，在没有充分证据证明实际损失显著高于约定标准的前提下，一审没有支持调高利息的请求。

综合来看，一审的裁判思路严格立足于书面合同文本，但对于司法鉴定现场勘验所反映的客观施工事实，没有充分予以考量，由此埋下二审改判的空间。

 三、二审阶段辩护突破方向与抗辩策略

本案二审的抗辩并非简单重复一审观点，而是针对三大争议焦点分别构建攻防逻辑，区分法律关系，拆解证据链条。

 （一）针对债务转移协议效力：区分挂靠内部关系与外部债务转移效力

上诉人主张，挂靠本身违法，所以三方签署的债务转移协议属于“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应当无效。辩护端的抗辩核心在于区分两组法律关系：被挂靠方山东某有限公司与挂靠方沈阳某工程公司之间的挂靠协议，属于二者内部关系，挂靠借用资质确实违反建筑法律规定，内部挂靠协议无效；但《补充协议书》属于债权人、原债务人、新债务人三方共同签署的外部债务转移合同，二者效力相互独立，不能因为内部挂靠违法，直接否定外部债权人自愿作出的债务处分行为。

《民法典》债务转移规则明确，债务人转移债务的，应当经债权人同意。本案债权人上海某工程公司作为商事主体，自愿盖章同意原债务人退出，属于对自身债权权利的处分。挂靠连带责任适用场景，主要是债权人不知道挂靠事实，基于信赖被挂靠企业资质才订立合同；但本案债权人签署补充协议时已经知晓全部背景，仍然同意债务转移，此时不能再以挂靠规则回溯要求被挂靠单位承担连带责任。沈阳某工程公司失信终本、无履行能力，属于商业风险，该风险应当由作出债务转移同意意思表示的债权人自行承担，不能转嫁给被挂靠企业。这一抗辩观点终被二审法院采纳，驳回上诉人要求山东某有限公司承担连带责任的上诉请求。

 （二）针对无签证隐蔽工程量：用好司法鉴定现场勘验，推翻“唯签证论”

雨水管、屋面工程没有书面签证，是上诉人一审当中的证据弱项。二审阶段重点抓住司法鉴定现场勘验形成的客观事实：鉴定机构已经现场确认该部分工程客观存在；同时，各方没有证据证明该部分工程由第三方施工完成。

建设工程司法解释规定，工程量争议优先看签证，但签证不是证据。承包人能够提供其他证据证明实际施工完成，即便没有签证，也应当予以计量。本案中，现场勘验记录就是关键客观证据，足以佐证施工事实。一审单纯以缺少图纸、签证直接驳回该部分工程款，属于事实认定错误。二审采信该抗辩意见，将93686.69元争议工程量计入应付工程款，工程款总额由343950.73元改判为437637.42元，实现部分改判胜诉。

 （三）针对逾期计息标准：尊重合同约定，损失举证责任归属于主张调高利息一方

上诉人极力主张按照LPR调高计息标准，理由是活期存款利率太低，无法弥补资金占用损失。抗辩思路聚焦举证责任分配：合同已经对逾期付款利息作出明确约定，如果当事人想要调高约定利息标准，应当举证证明自身实际融资损失显著高于合同约定。上诉人仅仅口头陈述存在融资损失，没有提交借款合同、利息支付凭证等实质证据，应当承担举证不能后果。二审法院采纳该意见，利息依旧按照合同约定年化0.35%活期存款利率计算，没有支持LPR调增诉求。

二审终裁判结果：维持鉴定费6000元由沈阳某工程公司承担；撤销一审工程款判项，改判沈阳某工程公司支付全部工程款437637.42元；利息仍按合同约定年化0.35%计算；驳回上海某工程公司要求山东某有限公司承担连带责任的请求；一、二审诉讼费全部由沈阳某工程公司负担。

 四、案例带来的实务启示

本案一、二审结果的差异，反映出建设工程案件当中，很多风险产生于签约和施工过程，诉讼只是事后补救。透过本案，建筑企业、分包单位在经营过程中有几点值得重点关注。

首先，签署债务转移协议务必审慎评估商业风险。作为债权人，一旦在书面文件中同意原债务人退出，即便背后存在挂靠，后续再想回过头要求原债务人、被挂靠企业承担连带责任，司法层面很难得到支持。签约之前，要充分评估新债务人的履约能力，不能仅仅依靠一纸协议转移债权风险。很多施工企业只关注协议文字，忽略对受让债务主体资信调查，陷入赢了官司拿不到钱的困境。

第二，隐蔽工程不要完全依赖事后诉讼司法鉴定。签证是工程量直接证据，增项、隐蔽工程发生时，应当及时办理书面签证、工程联系单，留存监理记录、施工影像、采购单据。如果客观条件无法取得签证，也要尽量固定现场证据，为后续司法鉴定、诉讼举证做好准备。司法鉴定与现场勘验是救济手段，但不能替代施工过程当中的证据留存工作。

第三，建设工程合同利息、违约金条款要充分磋商。合同当中关于逾期付款利息、违约金的约定会直接影响后续索赔。如果合同约定计息标准过低，签约阶段就应当提出修改。发生纠纷后，想要调高既定利息标准，需要提交充分实际损失证据，口头主张损失很难被法院采信。

第四，厘清挂靠内部与外部法律关系边界。挂靠协议无效不等于相关联的其他合同一律无效。内部挂靠违法，不当然否定债权人参与签署的债务转移、结算协议效力，处理此类案件，不能凭“挂靠就要连带”的固有认知判断案件走向，需要拆解多层法律关系，逐项分析合同效力。

 结语

建设工程纠纷往往标的不大，但法律关系层层嵌套，挂靠、债务转移、工程量争议叠加在一起，案件走向很容易出现反转。本案二审改判，一部分诉求得到支持，一部分诉求被驳回，也体现出诉讼不是全有或者全无，律师需要结合证据客观预判结果，选择务实的诉讼策略。对于建筑行业从业者而言，重视签约环节的风险审查，强化施工全流程证据留存，才是减少工程款纠纷根本的方式。（全文246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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